“江江,你和晚晚先出去。”
“让爸爸陪完妈妈最后一程。”
四十九岁,已经两鬓斑白,面容却仍旧年轻清隽的徐来,紧握着江暖瘦的皮包骨的手掌,声音嘶哑低沉,带着哀求。
纵然江徐不愿意离开母亲半步,却还是败给了父母间的亲昵和默契。
风华霁月的少年,轻轻擦干眼泪,俯身在江暖耳边轻声告别。
然后在江暖含笑的注视下,哭着离开病房。
江暖迟缓的收回视线,脸上露出一抹哀怨。
她嘴唇阖动,只有拉风箱一样的抽气声,却说不出一个明确的字。
然而将她的手,紧紧包在掌中的男人,却与她心有灵犀。
他像是知道江暖要说什么似的,嘴角抿出温柔的笑,自顾自的说道,“江徐已经二十岁了。”
“他是成年人了,又是男孩子,悲欢离合本就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他多看你一眼,少看一眼,又能如何?”
“何必让不相干的人,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?”
“对!就算是我们的儿子,也不能打扰我们!”
徐来这话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。
若是放在寻常,江暖少不得要怼他几句。
她疼爱儿子,很多时候甚至下意识的忽略丈夫。
所以她的丈夫,会幼稚的和自家儿子置气吃醋,变着法子的把儿子哄到别处,以便他能独占她。
江暖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抹笑意。
笑着笑着,她黯淡无光的眼睛里,却溢出一滴眼泪。
她张嘴,一字一顿的无声说道,“小来。”
“我舍不得你。”
静静等死的这一刻,江暖终归还是怕了。
她不甘心。
她还那么年轻,死神就要残忍的收走她的性命。
她深爱的男人,正值壮年,是所有小姑娘口中的儒雅大叔。
她是个小心眼儿,她怕她死后。
她心爱的男人,会拥别的女人入怀,那些他曾对她说过的情话。
他也会换个人说……
可是江暖现在,什么都不能做,什么都做不成。
她想,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凄惨。
不然,徐来不会哭的这么伤心。
他的泪那么烫,直烫的她心尖儿微颤。
她想像以前那样,伸手轻抚徐来的狗头。
笑眯眯的眨眼,细声细气的叫他别哭。
可是,这么简单的动作,这么简单的话。
她却做不到……
她真的,很不想死。
身体里的氧气越来越少,江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。
她抽搐着大口吸气,抓着徐来的手指徒然绷紧。
“小暖!”
“如果你死了。”
“我也不会独活。”
“别怕,别担心。”
“我是你的,我这辈子,下辈子都是你的。”
“江暖,你别怕,你先走,我随后就来追你。”
“奈何桥上,你且等一等我……”
“那孟婆汤,你也记得千万不要喝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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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五,世界首富徐来,痛失挚爱。
医院愁云惨淡,一片哀嚎。
江徐和江晚结伴进屋,想劝僵坐的徐来先行离开,总要让人料理江暖的后事儿,徐来却摆了摆手。
“江江,你和晚晚先出去。”
“吩咐他们一个小时后进来,你妈妈的尸身还没硬。”
“我想再陪她最后一个小时。”
“江江,你让爸爸再陪你妈妈最后一个小时好不好?”
这个人前人后都坚不可摧的男人,终于在这一刻,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,难以抑制的哭出声来。
他将失去生命体征的江暖抱在怀里,坐到了病房的阳台上。
阳台放了一个大沙发。
这个方向,正好面朝大海,可以看到旭日东升。
江徐站着没动。
他在某些方面特别敏锐,他直觉父亲不太对劲儿,徐来却不耐烦的抬眼瞪来。
“爸爸!”
江徐神情惊惶的哀叫了一声,想说什么,江徐却扬了扬手,只示意他滚出去。
“你小点声,你妈睡着了。”
“别吵到她。”
“江江,出去吧,爸爸不会有事儿的。”
儿子终于还是哭着走了。
病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响,这是落了锁的声音。
徐来还觉得不太放心,于是他掏出一个特制的遥控器。
把这个看似普通,实际上却严密坚固得如同铜墙铁壁的病房全面封锁。
没到指定时间,外面的人,是冲不进来的。
“小暖,现在,只剩下你和我了。”
“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。”
“太阳就快出来了,我们一起看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日出,然后,我们在下一个世界再见好不好?”
“你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!”
“咱们不是说好了,要同生共死的吗?”
“你为什么食言?要先我而去?”
“你就一点都不怕,怕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,终有一天熬不住了,找一个女伴睡你喜欢的大床,穿你最喜欢的衣服,还要把你的男人和儿子指挥得团团转?”
“江暖。”
徐来自言自语了半晌,语气是面对江暖时一贯的温柔耐心。
可说着说着,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。
那个会翻着白眼,像猫一样古灵精怪的女人,再也不会回应他了。
江暖死了。
他最爱的女人,因为一场大病,香消殒命了……
徐来收了收手臂,把江暖抱得更紧后,像以往那样,用干燥的唇,无比虔诚的轻吻着江暖冰冷的唇。
他怀着不舍的心情,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江暖,仿佛想用这种法子,把江暖的面容刻在脑海里,仿佛怕一闭眼,他就会忘记深爱的女人。
“小暖……”
“你能忍心抛下我独活。”
“我却不忍你孤零零的走过黄泉碧落的独木桥。”
“小暖,你的小来来找你了,你一定要等我一等,一定要……”
徐来近乎于神经质的呢喃着。
他从衣袋里窸窸窣窣的掏出一支针管。
里面有半管透明的液体。
这是徐来在得知江暖的病回天乏术后,便托人准备好的安乐死药剂。
一针下去,不出十分钟就会毙命。
在这个世界上,徐来不缺钱,不缺权势,当然,如果他愿意,他可以拥有数之不尽的女人。
可是,当他最爱的女人没了以后,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乐趣,也就跟着消失了。
那些年少轻狂时,彼此许下的诺言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徐来都牢记于心。
江暖已经死了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就算徐来没有兑现承诺,没有和她同生共死。